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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胡椒树上的鹦鹉(说不完英伦之风的幽默与浪漫,道不尽西式乡间的纯真与梦幻。英国年度销售冠军,系列热销逾100万册。漫步安达卢西¬亚——被上帝亲吻过的地方。附赠四张“梦幻欧洲,静默如烟”的唯美卡片)

    作者:克里斯•斯图尔特【著】蔡越先【译】

    定价:35.00元

    ISBN:9787519405472

    出版社:光明日报出版社

    装帧:平装

    出版日期:2016-08-1

top编辑推荐

※漫步安达卢西­亚——被上帝亲吻过的地方,品味岁月的痕迹,回归心灵的宁静。

※“旅居海外美好生活”的暖心之作,令全世界为之动情。英国年度销售冠军,系列热销超过1000000册。

※附赠4张“梦幻欧洲,静默如烟”唯美卡片,带你投入安达卢西亚温暖的怀抱。

※8副风趣彩插,道尽英式幽默里对生活的那份热爱与浪漫。

※ 到过、爱过、走进它,它还你纯与真。

※ 辛劳与美好同在,生活本因如此。


英国老头儿让英伦之风吹遍安达卢西亚,并赋予它黑色幽默的魔力。

在最诗情画意的地方,游荡在夜晚的老城区,即使走到脚疼也倍感温暖。浪漫的清晨,一扇打开的阳台门后传来柔美悠扬的吉他或钢琴声……

最梦幻般的生活,却又真实无比。在这儿,喝着豆子与丁香煮沸的热饮,和鹦鹉一起在山谷中沉醉,生活就是可以这般丰韵而可爱。


作者如此质朴谦逊而又风趣幽默,娓娓道来,百听不厌……笔调一贯沉稳宁静、坦诚率真。

——伊丽莎白·巴肯《泰晤士报》

“……彻底愉快;一个可爱的故事,有趣,热情和乐观与伟大的演员……非常抒情,诗意。题外话鸟什么鸟意思水手是美丽的……”

——《一类书籍》


top内容介绍

这是一个令人痴迷的世界:

弗拉门戈吉他演奏,甜美的古龙香水,混合着成千上万株橘树花散发出阵阵香气;一群群小蓝蝶聚成蓝色的云团,当你走近,它们铺满了地面,当你跨过去,成千上万的蝴蝶腾空,掀起微型山风。最后独留一只个性的翠绿色鹦鹉停在你的头上歇息片刻后,飞向身后那棵胡椒树……


在这个世界里:

最寒冷与最炎热的季节里在农庄辛勤劳作,却也收获了友情与一年的生活保障;偏僻的地区打电话也会成为奢侈与期待;帮助女儿调换课程,结果却啼笑皆非;移居之后,家园再次面临被淹没的危机……

这些在山谷中的边边角角或许就是对生活最棒的诠释:生活总该细细品味,虽然辛劳,但总会洋溢着美好。随你奇思妙想,生活总会还你一份纯真与感动,而且是以最可爱的方式。

只因经历了种种,面对生活,我们才会抱以最祥和的微笑。


top作者简介

克里斯•斯图尔特(Chris Stewart)

旅居西班牙的英国作家,以此书荣获“年度最佳新人奖”。早前曾是创世纪乐队的成员,后经历马戏团鼓手的生活并走遍英格兰北部地区。还在希腊游艇当过船员,为Rough Guides丛书远赴中国撰写旅游指南,在洛杉矶取得飞行执照,参加过法国烹饪培训课程。最后与妻子、女儿安居于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和当地淳朴有趣的居民成为邻居,并养有成群的狗、羊、牛和一只翠绿色的鹦鹉。

克里斯•斯图尔特的作品备受欧美大众喜爱,他对生活的热爱与大胆拥抱西班牙生活让人羡慕不已。其旅居西班牙的游记风靡世界,销量超过100万册,成为“旅居海外美好生活”作品的代表。


top目 录

冰上行车/001

柠檬盛宴/023

马诺洛•德尔莫利尼略/045

等待胡安/065

电话往事/085

树叶男/105

从“创世纪”到马戏篷/115

西班牙吉他/133

文学之旅/151

胡椒树上的鹦鹉/167

道德伦理与反教权主义183

重返校/205

WWOOFERS/219

生态大工程/231

装在粗花呢里的人/245

河流保卫战/257

天赐欢愉/271

山上一夜/283

池塘人生/295

top媒体推荐

克里斯•斯图尔特可能是唯一一个比比尔•布莱森还要风趣的旅游文学作家。

——《旅行者》

一部不同凡响的作品——诙谐风趣,却又情深意长,以不羁之笔描绘了那片土地上的独特风情,有血有肉,栩栩如生。把这本书塞进旅行箱,揣着梦想,一起上路吧!

——伊丽莎白•卢亚德《每日邮报》

精妙绝伦!《胡椒树上的鹦鹉》一书可谓妙趣横生!斯图尔特的笔风轻快、率真而不失稳健,通篇全无虚饰。

——佩内洛普•莱夫利—《每日电讯报》

这对夫妇的形象跃然纸上,欢畅喜悦,与欧洲至美之地浑然一体。斯图尔特的作品平和可亲,流溢着温情……书中人物对白尤为传神。

——安东尼•萨廷《星期日泰晤士报》

作者如此质朴谦逊而又风趣幽默,娓娓道来,百听不厌……笔调一贯沉稳宁静、坦诚率真。

——伊丽莎白•巴肯《泰晤士报》

人的一生会经历怎样的际遇?生命中什么令我们心存感激?本书作者心思敏锐,戏谑调侃中记录着自己的故事,解答尽在其间。妙不可言!

——约翰•S•道尔《周日论坛报》

叙述朴实清淡却令人心驰神往……克里斯•斯图尔特实现了一次生活大冒险!

——柯里斯蒂娜•哈迪曼《独立报》

“斯图尔特跳回到几年来描述而学习航海遇到的灾难。他需要这个技能成为康沃尔捕蟹人员在一个富裕的英国家庭代表希腊岛屿,谁受到他的商标温和的讽刺…(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作者解释了为什么他有那么多读者。”

——吉尔斯福登《康泰娜斯特旅行者》

“……彻底愉快;一个可爱的故事,有趣,热情和乐观与伟大的演员……非常抒情,诗意。题外话鸟什么鸟意思水手是美丽的…有人试图从风暴中的船的一边撒尿,我读过的最有趣的描述。”

“很有趣……克里斯是一个非常英国人,有点古怪,很可爱的人。”

“我想我没有兴趣在海里但“翻船的船”三种方式只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书,我真的,真的爱的另一半。”

——《一类书籍》


top精彩书摘




冰上行车


深夜,我尚在旅途,驱车沿一条冰雪隧道般的公路前行。旅程已持续了6个小时,前方通往风雪弥漫的瑞典北部森林。我弓背伏在方向盘上,两眼木然直视,四肢早已僵硬。车灯黯淡的光束里闪过松树与雪花,单调如一。车外零下25度,天寒地冻,风雪猛烈拍击着车身。一番徒劳挣扎之后,一只车前灯最终不敌,败下阵来,独留同伴勉强支撑,却也已奄奄一息,光线苍白无力。仪表盘闪烁着模糊的绿色光晕。除此之外,黑暗无边无际。方才的一个多小时里,不曾有一辆车通过,树林中也不见一处灯火的微光——瑞典乡村有个极富人情味的温馨传统,漫漫长夜,他们会在窗边点亮一盏灯,鼓舞往来的旅者。然而,沿途数公里,夜空墨色浓重,冰冷彻骨。我如茧中之蚕,蜷缩在这辆租来的沃尔沃里,空气憋闷。我意识到,自己与同伴渐趋渐远——当初确实不曾料到。

收音机已沦为鸡肋。好歹搜寻到的惟一一家电台正一心一意地播放风琴与提琴舞曲,那种暗藏轻快的演奏令人恍若置身一条广受宠爱的小狗的葬礼。我略感沮丧,转而练习汉语普通话,力图保持清醒。汉语学习我已用功多年,深知独自高声诵读数字是掌握发音技巧的捷径。“yi,er,san,si,wu……”如此一来,我不再耿耿于眼下近乎荒诞的孤立无援之境。每数到100左右,我便放任思绪跳回西班牙的家中:阳光洒向一排排橘树和柠檬树;我和妻子安娜平躺在草地上,眯起眼睛透过树叶仰望天空;我们的女儿克洛艾在逗狗嬉戏,奋力掷出木棍……顷刻之间,思念排山倒海般侵袭而来。于是,我只好又重新念诵:“yi, er, san, si, wu……”

第三遍依次数到60多时,汽车引擎开始出现异常——每隔几分钟,平稳的轰鸣突变为一连串刺耳的噪音与震颤声,随即车体剧烈晃动,疯狂战栗一气。继而,一切归复平静,轰鸣如初。

此时,我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自己冻死路边的场景,栩栩如生——毕竟车外零下25度,滴水成冰。车内的余温会在10分钟内消失殆尽——这仅够我从包里扯出全部衣物悉数包裹上身,再盖上帆布与羊皮制成的庞大外套(20英镑购自瑞典军队剩余物资),套上巨型手套和羊毛帽。全副武装后,身体的热量能保持约半小时。随后,经由自然界的热传导效应,浩瀚无边的冷空气会侵占这具微小的温热之躯,然后将其彻底击溃。上蹿下跳或原地跑步都无济于事——即便如此,星星点点的暖意也仅能延缓小片刻。不过,我曾在哪里读到,当下的境况中任何行为都应适可而止,过犹不及。然而何为“适”,何为“过”,我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了。

幸而引擎再度侥幸脱险,汽车继续轰鸣。我亲昵地轻抚仪表盘,以示鼓励,愿它摆脱困境,载着我一路向前飞驰,顺利抵达诺尔斯科格农庄——此行的目的地,距这片森林仍有数小时行程。

前一日傍晚,我从哥本哈根码头外的维克车店租来这辆车。当时,维克盯着我,目光穿透厚玻璃眼镜片,一团香烟雾缭绕不散。“随你挑……”他开口道,漫不经心地往外一指,“喏,那边。”那边俨然废品丢弃场。我出门查看。寒风凛冽,自厄勒海峡呼啸而来,冰冷刺骨。眼前,破旧老爷车四下横卧,惨状毕现,有些轮胎凹瘪,佝偻蜷缩;有些引擎罩不翼而飞,引擎袒露无遗,油迹斑斑,积雪层层。这些车也曾身处体面优裕之家,忠心耿耿,如今垂垂暮矣,流落至此,为我们这些难以承受正规出租汽车价格的人发挥余热。说实话,维克车店确实独具魅力。这里如同失宠老马的庇护所,几张微薄的钞票就能牵一匹出来骑一骑。我挑了一辆水草绿的沃尔沃,付了少许订金,把全部家当扔进后备箱,沿着漫漫长路直奔瑞典北部而去。

那里冬日阴冷灰暗,我将通过在农场劳作赚钱度过一个月。这之后,今年余下的时日里,我们安达卢西亚的小家与农庄都衣食无忧了。上天似乎注定我必须接受一年一度的炼狱之旅。我们农庄地处西班牙山区,生活费用低廉,收成足够填饱肚皮,也少有账单或开支。不过,正因如此,我们也极难获得金钱收入。家庭危机百出,常常措手不及,诸如发电机与瓦斯冰箱罢工,一头野猪损毁了我们新装的铁栅栏,克洛艾心爱的一只弗拉门戈舞鞋被狗扯成了碎布条……总而言之,瑞典之旅势在必行。

向着诺尔斯科格行驶的途中,我思绪联翩。每一年,我都会以别出心裁的方式挣得现金。而今年,有了新的机遇。我尝试记录我们农庄的生活点滴,把这些故事寄给了伦敦出版界的朋友。不知那份手写稿会经历怎样的命运——或许羊与狗的篇幅过长了些。我任由自己在白日梦中恣意徜徉(倘若瑞典昏天黑地的下午也能称作“白日”),幻想着一份出版合同与支票收入囊中。同时,我睁大惺忪的双眼,警惕着与麋鹿的“不期而遇”。

麋鹿是瑞典公路上的一大“杀手”,冷不丁就会从树丛后跳窜而出,径直冲向车前——毕竟瑞典森林里麋鹿可谓无所不在——不过几秒钟,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已然来不及了。如果不走运,车从下方撞上了麋鹿腿,这一庞然大物会在瞬间化身为一头戴着鹿角的剽悍巨马,风驰电掣,一跃而上,飞越引擎罩,穿透挡风玻璃,闯入车厢奔你而来。

这场亲密接触的结局必定玉石俱焚。急驰的钢铁车体重达一吨,可怜的麋鹿怎堪如此猛烈冲撞;而你系着安全带动弹不得,麋鹿每一下垂死的挣扎都会给予你的膝盖致命的痛击。倘若此时你已踩下刹车,麋鹿能撞飞汽车的整个上部,连同车里的人……瑞典人想方设法避免此类悲剧,他们在高速公路沿途竖立高大防护栏,安装麋鹿警示灯,向森林中反射车灯光线。然而每年仍会发生数百起事故。

我摸索出一个“避鹿秘诀”,自认为行之有效。盯住一辆速度相仿的大卡车,尾随其后,紧追不舍。自然,如此一来,卡车后轮下飞扬的尘土就会扑面而来,而一旦卡车司机不期然地紧急刹车,你却猝不及防,那么巨型卡车便会猛然冲破挡风玻璃——而不是麋鹿了……不过,与其不停扫视森林与公路边缘的黑暗区域,提心吊胆地察看动静,提防麋鹿出没,两相权衡,我的方法倒更轻松些。

正是为了防备麋鹿,我才选择了维克车店的沃尔沃。说来话长,沃尔沃曾经在汽车市场惨遭滑铁卢,成为日本产汽车的手下败将。为了雪耻,沃尔沃大发广告攻势,在瑞典各处竖起广告牌:辆满载日本人的日本产汽车上,人人面露惊恐之色,车前隐约浮现一头巨型公麋鹿,上书“沃尔沃,理所当然之选——日本可没麋鹿!”


森林无边无际,黑暗漫无止境,终于抵达沿途的第一个小镇诺尔雪平。我停车吃了份微波加热的肉饼,打电话给行程计划上的第一家农场。农场所在的小岛往北约500公里。

农场主在电话中告知:“海水已经结冰,你可以开车跨海。不过,别离海岸太近,海边芦苇一带冰面很薄。我会在路旁的桦树上挂一只红桶,你就在那儿拐弯。”

听着这话,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仍然爽快答道:“没问题!”

加足马力,这辆老爷车离开小镇,驶入街灯外那片广袤无边的黑暗之中,夜幕如同大海般将我卷裹其间。加热器嗡嗡作响,车内空气憋闷但暖意融融。随后的几个小时,引擎顺利运转。我逐渐放松下来,周身温暖舒畅,轻微的倦意袭来。我左扭右拧,让身体更适意地陷入座椅。这时,引擎骤然熄火,车体急剧震颤,随即重新点火再次发动,噗噗几声后又归于沉寂。我的血液瞬间凝固,四肢虚弱无力。

走出车外,雪还在下。密密的雪花簌簌坠落,打破了厚重的静谧。万籁俱寂,我甚至听见血液汩汩流过毛细血管,心脏有节奏地怦怦跳动,大脑里神经元发出细微的嗡响。

这时,汽车再次吱吱嘎嘎响起来,可能金属温度下降后机器恢复正常。我在这幻境般悄然无声的世界里屏息静气,呆立了约1分钟,终究抵御不过逼人的寒意,又钻了回去。看来只要给几分钟降降温,车还会再次启动。我坐在方向盘后,傻张着嘴,看着积雪微微泛着白光,鹅毛般的雪花纷纷落下。几分钟后,汽车彻底冷却,车内暖意烟消云散。试着发动,引擎点着了。我打开车前灯,汽车颠簸,沿着公路行驶起来。

车急躁地向前飞奔,倒并非借助暴风雪之力——暴风雪会造成可怕的催眠效应。雪花在眼前飞旋,形成涡状通道,你很难把视线移开。我有点不寒而栗。手头的地图上显示前方20公里处有座小镇,于是,我提心吊胆地继续前行,只盼到那里后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拐入阿布洛镇时已是深夜11点,家家户户似乎早已呼呼大睡。惟一一家比萨店也已打烊,只有路灯撒下一束束光亮。我在后街小巷转悠,车轮嘎嘎作响。借着微光,我看见一块招牌上的“旅馆”字样。

我停车按响了门铃,等待着,冻得瑟瑟发抖。漫天雪花从夜空沉沉压下。沃尔沃在身边轰鸣。我再次按响了门铃,仍然毫无动静,既没亮灯也没有一丝声响。最终,楼上打开了一扇窗户。

一个中年妇女不悦而冷淡的声音传来:“怎么了?什么事?”

“嗯……请问这是家旅馆吧?”

“没错!”

“是这样的,我的车出故障了,能不能让我在这儿过一夜,感激不尽!”

“不行,我们没有övernattning。”

“没有övernattning?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没有övernattning!”

“这不是家旅馆吗?”

“没错,是旅馆。”

“既然是旅馆,为什么我不能在这儿过夜?”

“是旅馆没错,但你不能在这儿过夜,因为我们没övernattning!”她断然重复道,然后砰地关上了窗户,大约认为事情已经完满解决。我高声呼喊,说我没其他地方可过夜,如果我冻死街头那全都拜她所赐。我在大雪里几近咆哮,然而,依然没能打动旅馆主人的怜悯之心,她仍不打算收留一位此刻满腔怨气、孤立无援的外国人,因为所谓 övernattning 的破规矩。顺带说一句,这个词的意思是留宿一晚。

半个小时前,我以为境况已跌至谷底,未曾想与眼下的绝望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漫漫寒夜,何等难熬,而我别无他法,只得接受冷酷的现实,睡在汽车后座上。车就停在这家可恶的旅馆外,彻夜转动引擎——既为取暖也是故意吵扰旅馆的老巫婆。这一夜,我可能窒息而死,也可能冻成冰棍。无论怎样,至少第二天早上旅馆门前会留下难以收拾的残局——一辆破车和一具冻僵的尸体。

包裹严实,加盖了多层衣物,覆上羊皮大衣后躺下。我满腔怒火,满心怨气,牙齿咯咯打颤。尽管如此,不一会儿,我便沉入梦乡。醒来已是凌晨时分,引擎还在闷响,加热器仍然轰鸣——我还活着。我欣喜万分,深吸一口气,感觉鼻孔里的绒毛似乎已经冻住,蜷缩起来——可真够冷的!

启程离开小镇时我仍然怒火未消,抱怨不止。这家荒唐旅馆究竟提供什么服务?满足怎样的邪恶目的?难道按小时出租给镇上的正直居民,用以寻欢作乐?多半不太可能,瑞典乡村小镇会嗜好这等色情把戏?闻所未闻……那么,估计他们是来此豪饮一番,温文尔雅地坐下点一品脱啤酒,或者作默默沉思状随性地品尝一瓶葡萄酒,在瑞典乡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入乡随俗,你最好把一瓶伏特加或者便宜威士忌不露声色地藏在棕色纸袋里,大口痛饮。看来,这家所谓的“旅馆”应该是酒馆才对。到此,我的疑虑全消。

不到一个小时,机械修理师马茨来到。那时,我的怨气早已一扫而空。马茨体格魁梧,胡须浓密,眼神和蔼。他帮我把车推进村庄交界处的工作间,查明问题所在,握着螺丝刀与扳钳埋头干活。他的妻子给我端来热气腾腾的茶。半个小时后,车修好了。我问他该付多少钱,心下不免捏着把汗,因为在瑞典任何修理费都是天文数字。

“嗯?噢,没事!”他强调,“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只身上路。不管怎么说,有机会帮外国旅行者摆脱困境,我也很高兴。毕竟来这里的外国旅行者并不多。”我坚持付钱,他仍然拒绝。马达轰鸣,车驶入森林后,他仍在愉快地向我挥手告别。估计马茨这样的瑞典人,在冷藏车里过夜都没问题。

处境好转,我也悠然欣赏起瑞典的如画风景来。云层消散,太阳缓缓升起,低垂在天边,天空呈现冰冷的蓝,雪在枝头闪闪发亮。一脉田园风光的尽头,海水凝结,洁白无瑕,雪花纷纷落下。我认出挂在银色桦树枝条上的那只红桶。随后转向一条森林中的羊肠小道。淡白的阳光洒下点点斑驳的光影,小道尽头是一个小码头,积雪深厚。这条小道显然在码头边滑下海岸,伸入海中。数公里外,几座岛屿苍松覆盖,在炫目的白色海洋映衬下显得黑暗幽深。轮胎轧过新落下的雪,嘎吱作响,我小心翼翼地减慢速度,开下海岸,沿着冰面上的浮标标记,横穿大海。车身每一次颠簸、每一声异响都让我心惊胆颤。

我暗自思忖:“万一掉下冰窟怎么办?”毫无疑问,汽车一旦陷入冰冻的海水,就成了一块无用的小积木。假设果真挣脱出来,游向冰面(谈何容易),还必须摸索着爬出厚厚的冰墙——记得没错的话,这个动作缺了冰镐的辅助根本无法完成——一手握一只冰镐,牢牢抓紧冰块,才能把自己拖出冰窟。即便手头碰巧有把冰镐,且力大无穷,成功脱离险境,接下来也只能独坐在冰封的海洋之上,浑身透湿,等待救援,这又能坚持多久?

我沿着一路浮标谨慎地往前行驶,脑中盘旋着这些灰暗念头。这时,我看见一个黄色小型物体离开岛屿奔我而来,看上去像一只玩具货车。它迅速变大,膨胀成庞然大物,在飞雪中疾驰。司机叼着烟蒂,愉快地冲我咧嘴一笑,卡车满载家具。我略感宽心,随即又有点担心卡车的巨重会不会压碎前方的坚冰。

不可思议,哪一天开始冰面不再坚硬,不能承载一辆满载家具的卡车过海,这一点当地人如何得知呢?不过,无论如何,我运气不错,不久就开到岛屿边缘的黄色芦苇前。我停下车,蹑手蹑脚地踏上冰面。回头望去,那辆卡车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熄灭引擎,顿时四下寂静无声。我再次沉浸在瑞典冬天匪夷所思的无声世界里。没有风,即便有,也无力吹动压满沉沉积雪的树枝;没有鸟鸣,海如冰窖,悄无声息,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突如其来的一阵滑雪车声打断了杂乱的思绪。一位农夫出现在树丛中,身穿橘色工装服,头戴绒线帽。他下车一步一滑地朝我走来。“Hej !”他语调低沉,“欢迎你来努尔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雪地,费了半天劲脱下右手的手套,继而,伸出一只粉白的手。“比约恩。”他咕哝道。我握了一下,他迅速缩回去。

“克里斯。”我说。

他重复道:“欢迎你来努尔伯。”

“Tak 。”我回应道,避免冷场的尴尬——尽管似乎已无话可说。

比约恩30岁上下,白白胖胖,神色忧郁。看来沉默比聊天更让他感觉自在。不过,我们四目相对时,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在神情淡漠的面孔上一闪而过。我笑脸相迎,不过对他而言似乎热情过头了。他移开目光,拿手套遮住嘴巴无声地咳嗽起来。

我们相对无言,但气氛友善。两人默默将我的行李装入滑雪车后拽着的拖车,上车,在冰面上飞速掠过,向着海岸疾驰而去。一栋黄色大房子,半石半木结构,掩映在苍松间。看得出,新近粉刷过,只是木工活显然欠细致,算不上瑞典通常的完美住宅。不过瑞典谚语说得好:“Bättre lite skit i hörnen än ett rent helvete 。”

驶过农舍,在一片桦木林里迂回前行,我们到达羊群的栖息所。这座羊棚似乎是旧时的大教堂,全木结构,庞大笨重,红色墙板已经褪色,横梁也已腐朽不堪。里面传出羊群的咩咩声,估计有百余头,听上去如庞大蜂群的嗡鸣。

比约恩握着铁锹,娴熟地敲击数下,雪堆后出现一扇小木门。接着他用刀割断门上绑着的绳子,用力踹了一脚。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我们侧身挤入。霎时,羊叫声震耳欲聋,羊毛的湿气、干草的霉味与羊粪的熏臭交织混杂,冲鼻而来。

细碎的光线透过木板裂缝与积满灰尘的窗户渗入室内。我渐渐适应了四周的昏暗,眼前的情景令人郁闷。成群肮脏的黑绵羊,脊背上方散发出团团雾气,雾气凝聚成硕大一朵臭烘烘的云。置身其中,恍惚以为还有许多绵羊浮在半空。绵羊在木板房里随意游荡,一条木板搭成的小道通往巨穴似的地窖羊圈。满屋干草垛与青贮饲料堆积成山,发出恶臭,有些绵羊爬上去,有些绵羊钻进去,如同饼干里的象鼻虫。

“有点儿乱啊,嗯,比约恩?”我小声嘟哝,用词含蓄,底气不足。我即将面对在瑞典打零工十年来最为残酷可怕的一项工作。

比约恩略显颓丧。他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扫过,双手轻轻拧在一起。

“你也知道,今年年景不好。”他低声说。

“的确。比约恩,这些绵羊脏得不像话了。不过,放心吧,下午开始干活,几天他们就旧貌换新颜啦!”

他咧嘴一笑,说:“嗯,就这样。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嘿,我对比约恩印象不错。

比约恩的父母托尔德与米娅在厨房里等着我们。从牲口棚来到厨房,俨然进入一片洁净多彩的新天地。自然,这里是米娅的管辖领域。大木头餐桌上,肉桂小圆面包与咖啡的温暖香气从盘子里飘散而来。

“来吧,吃点东西。”米娅声调抑扬悦耳,说着“咚咚”走回烤箱,躬身撅臀,取出另一盘小圆面包。直起身来时,她面带些许犹豫。

“我们盼着你能留下来。”她补充道,匆匆瞥了一眼她的丈夫,仿佛催促他接下话茬。托尔德完全是大一号的比约恩,身材更为高胖,肤色更白。他对我爽朗一笑,似乎不愿开口,接着又吞下一只小面包,然后示意我也这么做。

“谢谢,小圆面包味道不错。”我大加赞赏。确实,面包不错,肉桂与糖都够味,只是从北到南我在瑞典乡村任何一天尝到的小面包与此并无二致。

“Aah det är de (确实)……”托尔德表示同意,又指了指咖啡壶。

“咖啡也不错!”我点评道,略带些不诚恳——热了又热的咖啡令我难以下咽。不过,现在可不是试探沟通的好时机。

我用眼神示意比约恩。他点点头。我们起身离开餐桌,回到羊圈。我在牲口棚换了身冰冷的工作服,布满油渍。比约恩在安装水银灯,我把机器挂在角落。现在不过下午两点半,太阳却飞快地落山了。破落肮脏的黑绵羊围绕着我们,旁若无人地咀嚼不停。水银灯组装完毕,全功率运转,青白的灯光倾泻而出,打在我身上,感觉如同先锋戏剧舞台上的演员。比约恩消失在黑暗中,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绵羊——今天的首个任务。我拽动了发动机的绳索。

忙完工作,与比约恩一起步履沉重地穿过冰冷的院子。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我估摸着外面有零下十度,甚至更低。比约恩用力推开农舍大门,我们挤进一堆臭烘烘的靴子与工作服中,脱去外套,穿着羊毛袜啪哒啪哒地走进明亮的厨房。托尔德看见我们,再次爽朗一笑,递给我一瓶低度啤酒和一只淡粉色的塑料杯。

“感谢属于你。”我以古怪的瑞典式感谢语回应道。托尔德看我漫不经心地喝着啤酒,说道:“今晚我们要去诺尔斯科格农场每周学习会。”他猜想我会很感兴趣,所以邀请我不妨同去参加活动。听完,我心里盘算起如何婉拒。这自然不会是趟野外夜游,不过眼前随即浮现我们四人围坐餐桌边,喝着低度啤酒耐着性子打发我来此地的第一晚时光,餐桌上一堆肉桂小圆面包逐渐减少……我起身取外套。

托尔德开车在冰雪路面上飞速滑行,前往一片林中空地上的村公所。中途停车接了恩斯特。恩斯特是学习会会长,住在路边的一栋小红屋里。他身材矮小但体格结实,嘴唇薄而略歪。托尔德对他毕恭毕敬。到村公所后,托尔德领我穿过减压舱般厚重的双层大门进入屋内。温暖如春,灯火通明,高大魁梧的身影三五成群。大家穿着羊毛衬衫,头戴棒球帽,边喝着纸杯里的果汁边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他们常年独自带着电锯深入林中干活,当雪在窗下堆积成山,便回到昏暗的牲口棚与豢养的猪亲密聊天。他们不善言吐,拙于寒暄,聊天常常会出现冷场。托尔德与恩斯特走进来,屋内一下子鸦雀无声,众人舒了口气。

我们穿过屋子,恩斯特招呼道:“大家好!”众人一阵局促,纷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恩斯特,你好!”有人鼓起勇气,含混地回应一句。“你好,你好,你好……”轻轻的附和声四起。毫无疑问,恩斯特主持大局,恩斯特开口时众人洗耳恭听,仅此而已。他吐出的每个字他们都全盘接受,这样一来,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保持沉默。这个团体全靠恩斯特的嘴皮子维系。

“今晚,一位英国人来到我们这里,”恩斯特宣布,“他将告诉我们英国农业的相关情况。”

“见鬼!恩斯特,我哪知道……”我语无伦次,脱口而出。我的话随即被一阵零落的掌声淹没。我俯视着这片倒扣棒球帽之海——嗯,至少有20顶——开口了。

“呃,各位晚上好……”

有一两个声音回应道:“晚上好。”

继而,沉默。

“我确实不太在行,”我硬着头皮说道,试图拖延时间,“我不太了解农业技术,甚至基础知识也懂得不多,什么干物质的转换率、补偿津贴之类……我可以……嗯……大概可以解答农畜产品方面的一些疑问。”

一顶顶棒球帽满心期待看着我,无人打破沉默。看得出,他们习以为常。最终,恩斯特打破僵局。“克里伊斯(克里斯的瑞典语发音,意为耶稣在瑞典),”他说道,“给我们讲讲,英国市场上的奶牛有多大?”

所有的帽子不约而同地点头。这一现象估计会引发全球关注,成为炙手可热的研究课题。英国市场上出售的牛有多大,我完全没有概念。我尽力想象:一头奶牛,运到市场上待售的大胖牛。嗯,奶牛……巨大,头颅笨重,腹部沉沉垂下。我飞快地心算了一下。

“嗯,我估计有几吨重吧。”

帽子全体倒抽一口气,随即爆发一阵闹哄哄的喃喃自语。显然,我抛出的数字错得离谱。

“当然,”我匆忙补充,“那可能是特别巨大的——那真是相当大。普通的,我估计,大约在1.5吨左右。”

一言激起更多惊呼声,似在质疑。我已坠入深渊。

“当然,多数都会小一点……有些可能只有1吨左右——小牛崽子,那是。”

情形越发不可收拾。最终,那一晚,会议结束那一刻,我完全重塑了英格兰——神奇的物种聚居,体型匪夷所思;不可思议的各类农作物遍地,产量惊人。

后来,坐在回去的车里,比约恩打破了浓重的沉默。“克里伊斯,没什么,”他说,“人们总是过分强调眼睛看到的一切。”

短暂的沉默。

“ 你说得…… 挺好, 嗯…… 很不寻常, 打开了我们眼界。”

“比约恩,”我苦笑一声,“一头奶牛重2吨?痴人说梦……这可是普通奶牛的3倍啊!他们肯定认为我是个彻彻底底的白痴。”

“谁知道呢,”托尔德在我身后说,声音里有一丝异样的兴奋,“反正你也不用去替它们清扫粪便!”

在努尔伯度过的这一周,我越来越喜欢比约恩。每天,我们一起待在昏暗的羊圈里干活,已经很有默契。有几个夜晚,我们在月光下的海面滑雪;还曾参加过当地的一场舞会,我们斜倚在一堵墙边,躲在阴影里,抱着藏在棕色纸袋里的可口可乐瓶,边观察女孩子们边大口灌下威士忌。

一日,比约恩宣布:“估计只剩4只了。”听到这话,怜惜之情霎时潮水般涌上心头。当4只绵羊变成15只,甚至更多的藏在阴影里,我可怜的朋友又得在此继续忍受。我们走向羊圈的木门,太阳露脸,阳光透过剥落墙体上的缝隙,在屋内落下细针般的光柱,照亮几只光秃秃的羊滚圆的腹部与呼吸蒸腾起的热气。比约恩审视着他的羊群,如释重负般,脱去手套,握住了我的手,非常正式。“感激属于你。”他说。

第二天一早,我把全部家当重新绑上车,掉头过海,继续上路,穿过麋鹿出没的森林,前往其他农场。

如往年一样,旅程持续一个月,离家遥远,在黑暗中打发大部分时间,在路途中,或者与羊共度。某日,某个农场,我收到家里寄来的一封信,为此番出行增添了亮点。克洛艾用西班牙语为我写了首诗,还配了张******图画;安娜的信则精彩诙谐,告知一个意外的好消息。

我记下的那些农庄故事,伦敦出版界的朋友似乎认定是可琢之玉,他们甚至寄来了预付款,如此我便可以专心埋头写作。“做好准备哦,你可要成为畅销书作家啦!”信中,安娜嘲笑道,“你只要卖上几卡车书就再也不用去瑞典工作了。”

我满心憧憬,开怀大笑。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好似英格兰草场上的一头巨型奶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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